凡煙小說

第76章 火葬場(八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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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貓深以為然的點頭, 老一輩的村裏人有些根本沒聽說過相機,聽說過得也把相機當成能攝人魂魄的妖器,對相機視如洪水猛獸, 生怕不註意就被它勾去了魂。

也有個別願意拍照的, 但如今的照相館還不普及,且價格高昂, 一般只有拍結婚證時的小夫妻才會去拍照。

“爸, 你也順便給丁酉拍兩張呀, 要不然只給隊長爺爺拍, 不給他拍不好。”

秦愛國大手一揮, 豪邁的說:“這你放心,爸又不是小氣的人, 還能舍不得這幾張膠卷?”

再說, 他等下還得帶那小子去醫院呢, 看病的大錢他都能出,還能在乎這點小錢?

秦貓心裏偷偷比v, 她洗底片的時候能偷偷留下兩張照片了。

她們報社雖提供相機,但不提供膠卷, 洗底片的工作也得自己來。

為此, 她爸還特地收拾出間房,請人給她裝修成暗房,裝修好的暗房房頂和四壁蒙著鐵片,刷上亞光漆,洗出來的照片可以用吸鐵石, 吸覆在鐵片上。

掛著不同瓦數燈泡的暗房內空間一分為二,左半部分是濕區,右半部分是幹區,這樣能減少意外事故發生的概率。

秦貓從房間又拿出兩瓶膠卷給她爸,“恩恩,那爸我去做早飯啦!”

“先把鍋裏溫著的牛奶喝了。”秦愛國去客廳前囑咐女兒,“我早上打了豆腐花回來,你再隨便做點主食就行。”

“知道啦!”

秦貓乖乖喝完牛奶,洗過手開始做早餐。

昨天晚上和好的面已發酵好,體積漲大三倍,喝飽空氣的面裏蓬成蜂窩狀,案板上撒上面粉,把餳好的面揉成表面光滑的面團,碼成厚薄片後,再用竹片切成細長的劑子。

將切出來的劑子,用手拉成長點的薄面皮,抹上植物油後再用刀切成指寬的長條,然後把切好的兩個面長條上下疊加在一起,取一根筷子在上面用力的壓一下,油條胚就做好了。

趁大鍋裏油加熱的時間,小鍋內倒入凍成肉凍狀的牛肉高湯,爐竈內夾上柴火煮湯底,隨著鍋內溫度的升高,牛肉凍融化成褐色的清湯,加入黃花菜、海帶絲、千張絲、花生米,繼續熬煮。

大鍋裏的油溫此時也升到七成熱,秦貓指尖沾上油,捏起將油條胚兩頭稍稍拉長後,放入油鍋炸,白色的油條胚瞬間被熱情的澄亮油液包裹,咕嚕嚕的吐著油泡表示歡迎。

油條與牛肉湯的香氣不甘被困在廚房內,歡呼跳躍著奔出門外,引來秦愛國他們。

“叔,你今兒個有口福了,貓兒炸的油條比國營飯店裏賣的都好!”

秦愛國聞到這股油炸香,就知道女兒是做了炸油條,咧著嘴向老隊長炫耀。

老隊長這輩子就沒吃過炸油條,也沒去過國營飯店,他只在鎮上的糧油店見過炸油條,一根炸油條要一毛七分錢還得搭□□票,他沒舍得買過。

這等廢油的金貴吃食,家裏更是不會做,也做不起。

不過這不耽誤他嘬著煙誇人,“貓兒這手巧的,做啥不好吃?我記得你年輕那會苦夏的厲害,一到夏天,人瘦的和火柴棍樣,你再看看現在的你,被貓兒餵的夏天還長膘。”

秦貓和丁酉聽的忍笑,擺飯的秦愛國苦笑,“叔,長膘說的是豬吧?”

“差不多差不多!”老隊長自己也哈哈大笑起來。

早飯是一籮筐的油條、牛肉胡辣湯、豆腐花。

由於秦愛國不愛吃甜口,秦貓調了鹹甜兩種豆腐花鹵,鹹的是辣椒油豬肉醬鹹菜鹵,甜的是姜糖鹵。

三人等秦貓洗過手上桌才下筷,寒暄幾句後,眾人就再也空不出嘴說話。

炸成暗金黃色的油條散發著糧食的油炸之氣,油條外表蓬松酥脆,鼓著空心泡,內裏白色的瓤心綿柔喧軟,一口咬下去,口腔內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
褐色濃稠適中有著豐富配菜的胡辣湯,上面擺著切成片的大塊帶筋的薄牛肉片,配著碧綠色的香菜和紅色的辣椒油,熱乎乎的一碗喝下去,鮮香麻辣的口感讓人的身體,從上到下都暖和了起來。

再喝碗光滑細嫩的豆腐花,解了那份辛辣的同時,又把脾胃熨燙的舒舒服服。

天冷溫度低,熱乎乎的油條不大會就變的冷硬,秦愛國怕老隊長吃了冷食胃會不舒服,讓老隊長用胡辣湯泡油條吃。

筷子長的油條撕成半指長的油條段,泡在表面結成油膜的胡辣湯裏,用筷子將油條壓進碗底,再迅速夾出來送入嘴裏,吸飽湯汁的油條變得綿軟滑膩,口感層次更加豐富。

老隊長和丁酉對這種吃法表示高度的喜愛,一時間,筐內的油條快速的減少。

秦貓的視線移向對面,看到丁酉吃的頰邊鼓起個包,身後尾巴搖起,不禁露出微笑。

感應到她的視線,丁酉望過來,兩人眼神碰撞交匯到一起,誰都不舍得移開。

秦貓以碗遮住嘴邊的笑意,只露出彎成月牙的雙眼。

丁酉眉眼漫上柔意,有著栗色瞳仁的眼裏,仿佛存著汪陳年老釀,只要看一眼就能沈醉。

這頓早餐,就在兩人無聲的交流中結束,眾人完美的實行了一掃光,連豆花的甜鹵都被喝光。

下雪青石板路滑,秦愛國怕女兒在胡同裏摔倒,把女兒送上公交車才放心。

回來後,進廚房準備洗碗時,就發現丁酉早已把廚房收拾的幹幹凈凈,這會正在用鐵鍬清理竈膛內的草木灰。

連忙上前去接鐵鍬,“你這小子太客氣了,哪能吃個飯還讓你幹活!”

丁酉側身躲過,臉上掛著靦腆,“秦叔,洗碗不算什麽活,我在家都幹習慣了。”

“你小子不錯,沒有那些男人不沾家務活的臭毛病。”秦愛國也不再搶,從口袋裏掏出阿詩瑪煙,抽出根遞給他,“來抽根煙再忙活。”

看著面前的煙,丁酉陷入為難,這可是未來岳父給的煙,猶豫片刻後溫聲拒絕,“秦叔,我不抽煙。”

“不抽煙好,這其實不是什麽好東西。”秦愛國收回煙劃上火柴點燃,深深吸一口夠道:“我家貓兒也不喜歡我抽煙,只是這玩意學會容易戒了難。”

丁酉是知道秦貓不喜歡別人抽煙的,這也是他不抽煙的理由,為此還被村裏男人嘲笑他毛沒長齊是個孩子,要不然小子們有誰不抽煙的?

他們村還有些半大小子,撕草紙偷大人的煙葉子卷著抽呢,雖然被發現後逃不了一頓打,但這也擋不住小子們繼續的作死。

丁酉看著吞雲吐霧的他問:“秦叔,煙真的這麽難戒嗎?”

“是難戒,但不是戒不掉。”秦愛國望著夾在指縫間的煙,感觸滿滿,“男人們之間打交道,除了酒桌就是見面一根煙,煙能幫你拉進人跟人之間的關系,特別是我們這些跑長途的更是如此。”

“再加上跑長途時路程枯燥,煙能醒醒神。”

丁酉抿著唇,“可是秦叔,這樣對你身體不好。”

“哈哈哈,你小子關心我呢!”秦愛國扔掉手中還剩一半的煙,拍著他的肩膀,朗聲說:“放心吧!有我家貓兒盯著我,我也抽不了幾根!”

“你忙完洗洗,咱們去醫院,隊長叔年紀大了,去看看有沒有什麽毛病。”

“好,我馬上就弄好。”丁酉手上動作加快。

秦愛國則去找在客廳聽收音機,聽的搖頭晃腦的老隊長。

“叔,咱們現在去醫院?”

老隊長忙起身,“去去。”

走了兩步又回頭,從懷裏掏出藍格子手絹,數出五毛錢,剩下的都塞到秦愛國手裏。

“這裏是九塊八毛三,不夠的你先墊上,回頭我給你送來。”

揚著手裏的五毛錢,嘬著煙不好意思的說:“這五毛錢就不給你了,你嬸子愛吃葵瓜子,我好不容易進趟城,得給她帶點。”

秦愛國折起錢塞入口袋,“這些錢估摸著就夠了,論疼人,叔是這個!”比起大拇指。

老隊長黝黑幹出裂紋的臉上,浮上臊意,“啥疼不疼人啊!老婆子跟著我這輩子就沒過上過好日子…”

“…你嬸子,年輕時候也是十裏八村一枝花…”

伴著老隊長的億往事聲,三人來到了位於北城的人民醫院大門口。

秦愛國指著醫院向兩人介紹,“叔、酉子,凡是樓頂上有個紅十字的就是醫院,左邊青墻兩層樓的是住院部,中間三層樓是咱老百姓去的看診樓,右邊紅磚的兩層樓是特殊人群專用的。”

丁酉點頭,“秦叔,我記住了。”

老隊長仰頭望著連層排的樓房,張著嘴感嘆,“這醫院夠大的呀,比咱村都大,這房子蓋的也好看。”

秦愛國大笑,領著兩人往前走,“叔,咱這城裏就這一所醫院,要是小了不夠用啊!”

“有那麽多人來看病?”老隊長不解,這醫院這麽貴,咋還這麽多人來?

像他們村的人,頭疼腦熱的都是山上田裏薅把藥草,熬點水就對付過去了,實在病的厲害,也不過是找赤腳醫生。

秦愛國笑,“叔你進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
進去後,秦愛國讓丁酉陪著老隊長,他去排隊掛號。

老隊長站在大廳內光滑幹凈的水泥地面上,望著排成長龍的掛號隊,總算了解愛國為啥說醫院小了不夠城裏人用了。

看著比家裏還幹凈的醫院,再看著來來往往穿的光鮮體面的人。

老隊長不著痕跡的撫過身上打著補丁的棉衣,撣去身上的浮灰,雖膽怯卻昂首挺胸站的直挺挺的。

愛國帶他們來醫院,他們不能給他丟人現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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